第三百零三章 友情是什么东西?(40) (第1/2页)
玄怜帝的眼睛骤然睁开,眼底那层被惊扰的沉睡散去之后,迅速凝成了一把锋利的戒备。
他几乎是本能地撑起身子往后退了半尺,一只手已经摸到了枕边暗格里那柄短刃的刀柄上。
但下一秒他就看清了坐在床榻边的人是谁,那张在昏光里依然显得愈发妖艳的面孔。
玄怜帝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整个人的肩膀在几息之间从紧绷的状态一点点松垮下来,像是被人抽掉了脊梁骨里的那一根钢丝。
“醒了?”
玄玖渊的声音很淡,嘴角弯着一点似有若无的弧度笑道:“吓着了吧。”
玄怜帝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披散的黑发从肩头滑落下来,衬着一张刚刚从梦里挣脱出来的、还带着几分茫然的脸。
“我还当是太平,原来是皇叔回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一些,像是被睡意压着没完全提起来。
玄玖渊挑了挑眉:“怎么?门口那个小侍卫,平日里对你这般放肆吗?需不需要皇叔将他收拾了?”
玄怜帝轻笑出声。那声笑很短促,带着鼻音,软软地从喉咙里滚出来:“谢皇叔好意。太平虽然偶尔会有点小放肆,但他在身边呆得久了,便也不适应旁人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坐正了身子,终于来得及抬头仔细打量面前的皇叔。
五年了,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座城池改头换面,让一个人从少年长成青年。
但玄玖渊的面容和五年前似乎并无太大分别,依旧是那张线条锐利又带着几分邪气的脸,眉眼之间的风流气韵比从前沉淀了一些。
但轮廓还是那个轮廓,只是皮肤比记忆中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底下的青色血管在颧骨和眼尾的位置隐隐可见。
玄怜帝的目光往上移,落在玄玖渊那双眼睛上。
他记得皇叔从前瞳仁的颜色是极深的琥珀色,在光底下会泛出一层暖融融的金。
但现在那双眼睛的颜色变了,浅得多了,浅到几乎像两片被岁月漂洗过的琉璃,透着一层淡淡的灰白色调,把整张脸衬得更加没有血色。
他想起五年前的事情。
那个女人死的那一天,皇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整整半个月,据伺候的宫人说王爷在里面哭了好几次,嗓子哑到后面几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从那之后玄玖渊就很少待在京城了,他自请去了紫黎城,一去就是五年。
这五年间他每次见到皇叔都隔着很远的距离。
朝会上他在殿上坐着,皇叔在殿下的陈列里站着。
节庆宴席上他坐在主位,皇叔坐在侧席遥遥地举杯。
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地看过皇叔的眼睛。
“皇叔,你的眼睛……”玄怜帝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打断了。
玄玖渊的一只手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凉,隔着杏黄内袍薄薄的绸料透进来一股微微的寒意,像一块从深水里捞出来的玉石贴在了肩头。
玄玖渊说,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刻意压下去的温和,“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很累吧?”
玄怜帝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本来想问关于眼睛的事情,被皇叔这么一按一堵,那些话就卡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了。
他停了一停,抿了抿嘴唇换了个方向问:“那您说这话的意思是……此次回来不走了吧?”
“短时间内不会走了。”玄玖渊把手从他肩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头上。
“会在京城待几个月,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处理完。”
玄怜帝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听到“还有很多事情”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那个最不愿意碰的猜测还是冒了头。
他看着皇叔的目光落回到怀里的方向,隔着衣料,玄怜帝隐隐约约能看到胸口位置有一道细小的凸起。
像是放了什么东西在贴身的暗袋里?
“还是为了她吗?”玄怜帝问,声音沉了,那股方才还带着睡意的软调子彻底褪干净了。
玄玖渊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否认。
那片刻的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横亘着,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把原本靠近了一些的距离又推远了。
玄怜帝深吸了一口气,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砖上,随便从榻边的架子上扯了一件杏黄色的衮龙外袍披在身上。
他背对着玄玖渊站了片刻,袍子松松垮垮地搭着,腰带也没有系,整个人看起来和方才在榻上入睡时判若两人。
那种清冷沉郁的气韵又回来了,像一层薄冰封住了他原本滚烫的内里。
他转过身来,声音沉沉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刻意压着但还是漏了出来的不开心。
“皇叔,你明明知道,她父亲夜黎也包括她——直接或者间接害死了父皇。”
“你也应该知道,我这一段时间一直追杀夜元宸,夜家最后一条血脉!”
“我以为您不阻止我,是认同我这么做的。我以为你早放下了那个死了五年的女人!?”
“可如今你告诉我你回京,依旧是为了她,我好寒心啊。”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玄玖渊坐在榻边安静地听他说完,眼皮微微垂着,那双浅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漏进来的光,明灭不定地跳了几跳。
他抬起头来看着玄怜帝,嘴角那丝弧度还在,但眼底的笑意已经褪了。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皇兄吗?”
他声音不疾不徐的,带着一种特别稳的质地,像一块石头沉在了湍流的最深处。
玄怜帝一怔:“自然是因为他一己私欲。”
“那一己私欲又是什么?”
“因为夜夫人的病死……他要怪在父皇头上。他没能力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就将所有的怒气迁怒到旁人身上。更因为此事害死了自己曾经最好的兄弟……”
玄怜帝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是背过很多遍、在心里反复咀嚼过很多遍的结论,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是对的焦灼。
玄玖渊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眉间的纹路越皱越深。
不过也是当时的他才十二岁,皇兄临终前留下的遗诏塑造了一个完整的叙事。
但玄玖渊知道的版本不是这样的。
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这些年每一次回想都是一次凌迟。
“够了!”他开口打断的时候声音不高,但这两个字像两枚钉子被锤子不轻不重地敲进了木头里,笃实而有力。
玄怜帝愣住了,看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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