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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九十四章 思恋

  第二百九十四章 思恋 (第2/2页)
  
  还没走进去,便听到里面传来了争吵声。
  
  “不对!这里不对!公子画的这处机扩,若是按照你这种法子打制,根本承受不住水流的冲击力!”
  
  “你懂个屁!若是把这处齿轮加厚,那整个轴承的重量就要翻倍,水车根本转不动!”
  
  两个匠人,正脸红脖子粗地对着桌上的一张图纸互相喷着口水。
  
  周围的一群学徒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陈婉站在门外,静静地听着。
  
  “机扩”、“齿轮”、“轴承”...
  
  这么一想,庄子还真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在这里,工分制取代了货币流通,夜校的大规模普及基础教育取代了外面的教育体系,而各种各样的新式术语,更是让庄子里的人与外人交流都艰难起来,双方都觉得对方很奇怪,一个在想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另一个在想为什么这么简单一听就懂的东西你居然不明白...
  
  但也就是这些东西,创造出了庞大的军工和民用生产线,制造了各种各样的新奇事物,并以此让她的夫君走到了如今地步。
  
  她曾经也试着去了解过,但奈何她实在看不懂那些图纸上的线条到底意味着什么,更不可能提出什么有效建议,毕竟她从小到大读得最多的还是经义...不过她能熟悉庄子的这套体系并替代顾怀成为实际上的管理者已经很让顾怀惊喜了,倒也从未要求过什么。
  
  但看着那些匠人们为了顾怀留下的一张草图,而倾尽心血去争论、去实验的模样。
  
  她终究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这便是他呀。
  
  他只需要在纸上画下几道线,这些人,便愿意耗尽一生的手艺,去将它变成现实。
  
  “少、少夫人!”
  
  有眼尖的学徒看到了门外的陈婉,连忙惊呼出声。
  
  屋子里的争吵声戛然而止,两个匠人慌忙转身,局促行礼。
  
  “两位师傅免礼。”
  
  陈婉温和地压了压手,并没有踏入那间满是图纸的屋子:“夫君临行前说过,这图纸房里的事情,全凭两位师傅做主。”
  
  “我只是路过,看看大家,各位继续,不必拘礼。”
  
  她没有去干涉。
  
  她清楚自己的界限在哪里,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外行指导内行,只会添乱。
  
  离开图纸房。
  
  最后,她来到了织造坊。
  
  这里,是女人们的天地。
  
  一开始的粗制纺织机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改进,与替代材料的寻得,如今的纺织机已经不再像一开始那样,需要几个壮汉来伺候了,庄子里的女人们真正找到了最适合她们的活,挣起工分来一点都不比男人逊色。
  
  “少夫人来了!”
  
  随着一声欢呼,无数正在踩着织布机的妇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
  
  与那些见到官员就战战兢兢的农夫不同,这些在庄子里同样通过双手养活自己的妇人们,面对陈婉时,少了几分畏惧,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亲近。
  
  因为她们知道,这位主母,是真切地关心她们的。
  
  “少夫人,您看看这批布的成色!”
  
  李大嫂挤上前来,手里捧着一匹厚实绵密的布匹,脸上满是自豪:“织机又改良了,现在织出来的布都是这成色!今年入冬,别的地儿不敢说,江陵的百姓们肯定有厚实冬衣穿了!”
  
  陈婉伸出手,细细地摩挲着布料,针脚确实比之前还要严密得多,挡风保暖绝对没有问题。
  
  “很好。”
  
  陈婉点了点头,看着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的妇人们。
  
  在这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底层的妇人们是很少有发声的渠道的。
  
  但在顾家庄,因为陈婉这位主母的平易近人,她们渐渐习惯了向这位天仙般的夫人倾诉。
  
  “夫人,托您的福,今年庄子里的托儿所建起来了,咱们白天上工,也不用把孩子拴在裤腰带上了,那些婆子们照看的可细心了。”
  
  “主母大人,东区那边新分房子的张家嫂子,这两天正和婆婆闹不痛快呢,您得空给劝劝?”
  
  “主母,入冬的腌菜咱们已经组织人手开始准备了,您看盐的配额能不能再批下来一些...”
  
  都是些琐碎的,在那些大老爷们看来根本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陈婉却听得很认真。
  
  她微笑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便能切中要害,三言两语间便解决了妇人们的纠纷和建议。
  
  直到日上三竿,处理完了工坊里的这些琐碎的内务。
  
  陈婉才回到主宅,简单地用过了午膳,随后,便坐上了前往江陵城的马车。
  
  江陵本是南郡郡治,只是之前朝廷未曾设立南郡太守,南郡实际上托于襄阳治下,而后来乱世一起,荆襄八郡一统,就更不需要太守了,所以如今官职最好也不过是县令而已。
  
  而且,整个里里外外的官吏、书办、衙役,九成以上的人,都是从顾家庄的夜校里培养出来的,或者是对顾怀绝对忠诚的骨干。
  
  从某种意义上说,江陵的政务,完全可以直接送到庄子的议事厅去处理,之前陈识离任,顾怀接手江陵时,就曾这么干过。
  
  但陈婉并没有这么做。
  
  她很清楚自己该做的事,也知晓在这个礼教森严的时代,对于一个女子参政、甚至隐隐掌控一郡政务,外界会有多少恶毒的说法和指责。
  
  陈婉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非议。
  
  但她在乎顾怀的名声。
  
  她绝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越权,而给顾怀惹来任何不必要的麻烦,绝不给那些躲在暗处、随时准备用礼教大防来攻击顾怀的文人留下任何口实。
  
  因此。
  
  她绝不干涉江陵县令等人依照襄阳政令而主持的大政方针,也从不直接下达任何跨越行政系统的指令。
  
  她将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她是顾怀的正妻,可以帮顾怀完全管理庄子,但绝不能越过江陵的官员去管理整个南郡,她的确有这份权力,但她不愿意这么做。
  
  当陈婉步入县衙的签押房时,几名负责文书流转的书吏立刻站起身,恭敬地行礼。
  
  “主母大人。”
  
  陈婉在屏风后的一张书案前坐下,案头上,早已堆满了今天需要她过目的卷宗。
  
  眼下正是秋收时节,江陵大面积丰收,大批粮食入库,这其中的统筹、调拨、运输、防损、以及严查贪腐。
  
  都是庞大又细碎的工作。
  
  “把各地粮仓的上报数目,以及运往上庸、襄阳两地的调拨单拿来我看。”
  
  陈婉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书吏赶紧将一叠厚厚的账册递了进去。
  
  整个下午。
  
  签押房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以及提笔圈点批注的沙沙声。
  
  陈婉的算学从来都极好,那些繁杂的数字在她的脑海里,飞快地跳动、组合,在没有具体干涉官员执政的情况下,精准地查漏补缺。
  
  “这份枝江县的秋粮运损报账不对。”
  
  陈婉将一本账册递了出去,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严厉。
  
  “从枝江到江陵,水路平缓,不过半日水程,为何运损火耗报了整整一成?”
  
  “就算是江水泛滥,也不会有如此统一的折损比例,这分明是底下人借着火耗的名头在漂没官粮。”
  
  “发回枝江,让县令三天之内给我一个交代,若是查不清,便让锦衣卫的人下去查!”
  
  “是!”书吏惊出一身冷汗,赶紧拿回账册。
  
  类似的指令有条不紊地传出。
  
  她从不插手军权,也没有干涉人事任免,但这种查漏补缺,却也能将江陵乃至整个南郡的运转效率,硬生生地提高了几成。
  
  毕竟,南郡不是襄阳直辖,中间终究隔着一段距离,而他这位荆州牧的正妻坐镇于此,和顾怀亲自坐镇,好像区别也不大了。
  
  更何况,两人都是一个性子,虽不讲究事事都亲力亲为,但总要查阅后才能安心,闲不下来。
  
  不知不觉间。
  
  窗外的秋阳已经渐渐西斜,染红了半边天空。
  
  当陈婉批阅完最后一份卷宗,放下手中的笔时,只觉得手腕都有些酸痛。
  
  “今日便到这里吧。”
  
  她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
  
  再乘马车回到庄子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庄子里到处挂满了防风的灯笼,将那条笔直的水泥路照得亮如白昼。
  
  虽然已经劳累了一整天,但陈婉并没有回房歇息,她径直进了主宅旁的那间专门为她辟出的小书房。
  
  那里。
  
  还有整个顾家庄园、江陵云间阁、以及各大工坊的内账,在等着她核对。
  
  书房里点起了几盏灯火,陈婉再次落座,面前摆着只精巧的算盘。
  
  “噼里啪啦...”
  
  总是有查阅不完的事情,总是有算不完的帐。
  
  但她倒也不讨厌这样的忙碌。
  
  此时若是从旁看去,真是一幅美到极致的画卷。
  
  灯光落下,映着月光,洒在那张倾国倾城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温暖的晕芒。
  
  挺直的鼻梁,微微抿着的红唇,以及那双专注明亮的眼眸。
  
  脱去了白天在外人面前那层威严清冷的神情,此刻的她,安安静静的。
  
  偶尔遇到难算平的账目,她会微微蹙起那好看的眉头,贝齿轻咬下唇,显出一种有别于白日里端庄主母的、几分属于小女儿家的模样。
  
  就像是一幅用最细腻的笔触勾勒出来的仕女图,静谧,优美。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夜深人静。
  
  陈婉放下了手中的笔,端起案头茶水,轻轻抿了一口。
  
  就在这时,她才察觉,书房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微凉的夜风吹了进来,惹得灯火一阵摇晃。
  
  陈婉微微有些奇怪。
  
  小翠向来是最懂规矩的,没有她的吩咐,断然不会在这种时候推门进来。
  
  而内宅不能进男丁,自然也不可能是护卫,自从小翠接过内宅事务,福伯这位顾宅大管家也不怎么进来了。
  
  会是谁?
  
  她微微转过头,想要看个究竟。
  
  然而,毫无征兆地,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刹那。
  
  一双手,从她的身后伸了过来,轻轻覆在了她的眼睛上。
  
  眼前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陈婉的身体,在这一瞬间猛地紧绷了起来。
  
  她几乎下意识地就想要挣扎,想要呼救。
  
  可是就在下一息,她的动作便顿住了。
  
  她闻到了那股味道。
  
  那股只属于他的、让她魂牵梦绕的味道。
  
  和今天早晨,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枕头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陈婉紧绷的身体慢慢柔软了下来,任由那双手覆在眼前。
  
  直到。
  
  一个熟悉、温和,却又夹杂着一丝童趣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响起。
  
  “猜猜我是谁?”
  
  那个人呼出的热气,吹拂在陈婉的耳廓上,有些酥麻。
  
  倒难得有些幼稚的少年气。
  
  陈婉的嘴角慢慢挑起,那个弧度,比早晨想他时还要好看,还要生动。
  
  她向后靠了靠,将自己彻底依偎进了那胸膛里。
  
  伸出手,轻轻覆在了那双手的手背上。
  
  然后。
  
  她闭着眼睛。
  
  声音里带着温柔,还有一丝娇嗔,在这安静的夜里,很配合地呢喃着:
  
  “会是谁呢?”
  
  “真是好难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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